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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溝通

投身藝術創作三個月,除了花時間回頭重練基本功夫之外,其實最困難的在於所謂風格與理念這檔事。

身為新手,當然毫無風格可言,你現在看我畫的圖,會覺得全都是不同的人畫的,因為我每張都在試不同的技巧,一方面想多方嘗試,二方面還在找適合的東西,何況我這個人一向認為表現才是選擇技巧的關鍵,我的表現能力以及我想表現的東西,決定我選擇的技巧,我可不想被人家說是只擅長一種的創作者。

問題是,絕大多數成名畫家幾乎都因為有很強的個人識別風格啊!換句話說,如何使用不同技巧,卻還能擁有明顯個人識別風格,算是現階段的重要課題,不過這種東西其實多創作,累積經驗值之後,你不想要都很難,到後來反而變成要想辦法擺脫陰影勒!

反正這是量的問題,多畫就是了。

理念這一點倒比較麻煩。
我爸是個傳統派的畫家,對他而言藝術創作果讓人家看不懂,就是在搞欺騙--其實這意味著絕大多數現代藝術工作者在他眼中都是能力不足的騙子。

老實說有相當程度我是同意這種看法的,畢竟我去看了這幾年各縣市的美展作品,很多都……難以理解。

我太太前幾天去看桃城美展,當場聽見一位先生在罵:「這也能得獎?反正是塞錢買來的。」聽在打算明年要參賽的我耳中,好沈重啊!其實最近幾個月的藝術雜誌也有類似的反省聲音。

藝術工作者使用的詞彙已經脫離現實太過遙遠,變成除非你擁有相當程度的學理基礎,不然你不知道他們說的專有名詞是什麼意思,但就算你知道那些專有名詞的解釋,你還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為了這一點我太太一直要我去乾脆去念研究所,不然我「跟不上」……

我必須承認這完全是現實考量,藝術界已經把自己關進象牙塔的頂端,這就算了,甚至還設了一大堆關卡來避免別人爬上去,哪怕人家不是要去跟他競爭,只是單純想去看看而已。

我以前在醫院工作時,一直努力把各種醫學專業術語轉換成患者能聽懂的東西,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沒辦法把專業術語說給一般人聽懂的人,根本不夠資格當專業人士,現在自己走向藝術家之路,才發現這中間的差距已經大到難以想像了。

一位藝術家要如何呈現自己的創作理念?對我爸而言,作品就是一切,老一派的藝術家大抵都是如此。

但現代藝術,你可以去看看,哪個不是附上一大堆解說,這還不打緊,很多是看了解說之後覺得更糟的。

這次桃城美展,我覺得不錯的作品大概還有一半,我太太則覺得只有幾幅不錯,其中有很多是那種「不看作品名稱覺得還滿不錯的,看完之後覺得名字取的真爛」。

簡單說,本來我太太有自己的想像,但跟作者的完全兜不上,瞬間好作品也被爛名字拖垮了。

我則是看完畫冊裡的作品解說之後……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實說身為寫過不少小說的業餘創作者來說,這種解說不但沒加分,還要大大扣分,當然,評審都是學校教授,也許他們看得懂,但到了我這種年紀,而且對於權威一向沒有敬意的個性,我真的很懷疑他們是真的看得懂還是面對國王新衣的可憐百姓。

現實是,我如果想要參加比賽,就得「加入他們,學習用同樣語言溝通」……我一輩子反國民黨威權,現在又要面對藝術詮釋的學院霸權嗎?

實際上,我在參加另一個單位的美展時,就聽見該會理事長親口告訴我,有位小有名氣的老畫家發誓再也不參加美展競賽,因為「得獎的都是教授的學生」,而且「那些讓人不知所云的東西也算藝術?」(這次桃城美展,得獎者很多都還是學生,全都是20幾歲的小鬼,不是說年輕人不可能得獎,但幾乎都是年輕人得獎真的很奇怪,請問這些人二十年後,看著又全是年輕人得獎的比賽,自己幾十年的創作歷練比不上還沒出社會的小孩,難道不會覺得自己越活越回去?難道藝術界註定要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其實我爸也因為這種理由根本不願意參加任何美術競賽,因為比賽是學院派的天下……這簡直跟兩百年前的歐洲一樣,或者說這兩百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當然,藝術詮釋與溝通,的確有專業的一面,我這個菜鳥當然沒資格斷定這些全都是胡說八道,實際上,我自己的創作就跟我爸有不小衝突,因為我是畫漫畫開始的,所以我們對於「表現」這兩個字打從一開始就有不小差異,比方說我可以很自然的接受平面技巧,這對我爸而言根本是能力不足的推托之詞,而像慕夏那樣的黑邊,對於古典畫派的他來說,「像話漫畫一樣的小孩子玩意」。

所以我跟現代藝術之間也同樣有這樣的認知差距--悲哀的是,這差不多就是一般民眾與現代藝術的差距。

這個月我有些作品,獲得家人肯定(我爸除外),但除了肯定,我也發現到詮釋的問題。

這些作品果只是「看」,感覺不錯是一回事,但我的作品名稱,其實還有故事,但問題來了,這些故事可能需要一些背景知識,更別提我如果還要像那些畫展作品一樣,附上一篇解說文字的話……是的,我發現當我離開單純寫生繪畫,往創作路線去走,我立刻就會碰上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是我在看現代藝術品時本能感到不喜的東西。

但我的創作是真實的啊!我真的是心有所感,所以把作品畫出來,可不是隨便塗鴉耶!

所以,當我在畫展中看到那些我看不懂的作品而有所抱怨的時候……

這下問題回到原點,藝術品如何作為創作者與觀賞者之間的橋樑呢?這一點變成我心中的警語,無時無刻在響著,只是,在多元化的社會裡,若要不失深度還要能達成溝通,真的有難度,連一家人都有困難了啊!

關於這一點,我還沒好的答案,但我覺得藝術如果讓民眾一直有著「看不懂就是藝術」、「藝術是有錢人的玩意」,變成「國王的藝術」,那真的很悲慘,至少,我會把這個當成我要努力的目標,希望能畫出大家都看得懂的現代藝術品。

不過第一關是我那個頑固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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