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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珍珠

過年前的東市場,總是特別的有活力,攤位硬是比平常多出個一成。天知道是怎麼擠進去的。更不用提每個攤位的東西也比平常多上兩成,進出的採買人潮也多出三四成。以往單獨前來的婆婆媽媽們,現在後面跟了一群負責當苦力的年輕小伙子,各個睜大了眼睛,用比平常多出五成的戰鬥力,在市場裡殺進殺出,不但挑戰殺價功力,也挑戰擠人的體力。

明明是冬天,這裡的氣息卻這樣沸騰,各種不同的顏色交錯在眼前流動、各式各樣的聲音在耳邊跳躍,就連味道,或者說尤其是味道,更顯得萬般複雜,充滿了激情的生命。

在一片因著過年氣息染紅的窄巷裡,我們瞧見一個特別的角落。

遠遠看來,這個區域空空蕩蕩的,彷彿被遺忘般,大家都從旁快速走過。

(在大過年期間,每個攤位都很寶貴的市場中央?)

靠近一看,才發現並非沒有設攤,而是一位瘦小的老婦人,隻身蹲在地上賣玉米。

沒有攤販常用的鐵皮櫃檯、沒有手拉車或摺疊桌,只用布袋鋪在地上,連個矮凳子都沒有。只見她蹲得這樣渾然天成,還真是渾然天成,自然得好像她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就連身上沾滿了塵土的衣服也顯得那樣古老;加上一頭斑白的銀絲,與身後的水泥牆在色調上如此相容,讓她看起來好小好小,令人心頭揪一下的小、令人不忍心放著她在寒風中的小。


老婦人細瘦的雙手撿選著眼前的玉米,所剩無幾的玉米。

(大過年清晨的傳統市場,所剩無幾的玉米……)

突然腦中一陣衝擊,這實在很不搭,要不是可以賣的東西太少,就是已經快賣光了。

只見眼前的玉米,賣相都不大好,一般來說,應該是金黃至深褐色的穗毛,她賣的全都是黑色。這玉米太老了嘛!我心裡想著。可是老婦人的身影在繁忙的市場裡太過突兀,讓我們腳步不得不停下來。

「這安怎賣?」太太開口詢問,我心裡則想著自己前幾天在大型菜販那買回去,外表翠綠,捌開之後卻乾癟焦黃的玉米。眼前這些看起來更糟啊!該不會有蟲。

雖然很愛吃玉米,不過最近的玉米狀況都不大良好,市場上看到的玉米不是從穗子頂端開始轉黑,就是變得乾癟,更糟的是直接被蟲蛀掉,搞得每個攤位都只見尾端被削掉的玉米,少見完整的一條。話說回來,既然不是盛產期,也難要求外觀,何況長得太漂亮的,會擔心農藥問題,又或者是冷凍了幾個月的……難道說是中國進口的?

正當我越想越偏,只見老婦人熱心的揚了揚手上的玉米。

「這阮自己種的,蓋甜、蓋好食。」邊說,還邊把手上的玉米包葉撕開一角給我們看。

那是珍珠的顏色,在冬陽之下閃耀著。

哇塞!這樣漂亮的玉米,穗毛卻是黑的,看來不是那種急忙催熟的貨色,而是貨真價實的成熟玉米,這樣的玉米我很久沒見到過了。

只見老婦人熱心的展示著地上的玉米,一邊強調這是早上才從田裡摘下來的,數量原本就不多。

原本就不多?大過年還要辛苦出來賣原本就不多的玉米?而且只賣玉米?

想歸想,看見這玉米的色澤如此美麗,太太不客氣的彎下腰來挑選,我也把機車停好,下車近看。

「這安怎賣?」太太又問一次,口氣顯得很篤定,畢竟這是今天在市場裡看見最漂亮的玉米,不買可惜。

「一支二五。」老婦人直接回答,沒再另外強調這樣算很便宜之類的。

這是個滿普通的價錢,要是大賣場的冷凍貨也許會便宜一點,但市場攤販最近幾乎都是用這個價錢在賣。要是平常,可能會嫌個一兩句,看能不能壓低價錢,但老婦人卑微的身形實在叫人很難開口嫌東嫌西的,何況她的玉米「內容」真的很漂亮。

「加買幾支可以算幾多?」

「要無九支兩百?」同樣沒有猶豫的直接回答,簡直是註定的價錢,因為年夜飯正好有九個人要圍爐啊!

「要無你幫我撿就好,」太太直接提出要求:「阮毋會撿。」

的確,最近買了不少外表好看,裡面卻不怎樣的玉米,但這裡的玉米剛好相反,外面看起來實在不討人喜歡,玉米又不是長在土裡面,要怎樣才會這樣看起來髒髒的呢?

只見老婦人兩手勤快的翻動著玉米,嘴裡喃喃念著:「這支好,這支也好,要無這支好。」很快的挑出九支玉米。接著她轉身要找袋子來裝。是從一個麻布袋裡翻出一堆各式各樣的塑膠袋來,一堆已經用過、有各種顏色、捲成一團……簡單說,就是看起來不大乾淨的那種。

還真是環保,塑膠袋是用回收的。說實在的,整個攤位除了包在葉裡的玉米之外,全都沾滿了塵土,要不是她那些玉米真是「金玉其內」,這個攤位沾滿塵土的模樣還真只會讓人聯想到是專賣「剛掘出來」的地瓜或芋頭,因為一般就算是賣地瓜的攤商,地瓜也都先洗過,哪會這樣多土啊!

老婦人靦腆的笑著,不斷說要找一個夠大、夠乾淨的袋子。

夠乾淨當然是要的,但見她準備的袋子全是小袋子,不難想見對她而言,我們一次買九支已經算「大量」的了。

都除夕了,老婦人今晚能不能有個讓她感到欣慰的年夜飯呢?我開始替她擔心起來。老實說平常我不大會去注意這種種事情的,但過年是全家團圓的時候,我很難不去聯想到她的家人。

一個人年紀這樣大,在菜市場裡,連張椅子都沒有的蹲在地上,賣那一點點天還沒亮就去田裡採收的玉米。從攤位到產品,甚至連老婦人本人,在外型上,都實在稱不上能撩起購買慾望啊!

但想起剛才見到的那光澤,這幾年已經很少見到,真的好久沒見過完全成熟之後採收的玉米了。

那是跟老婦人那頭銀髮很相配的顏色,一種飽嘗人情冷暖之後琢磨出來的光澤,這些玉米比起一般市售的玉米,多在莖上生長了好幾天,直到今天的清晨,在昭露呵護之下被採收下來,沒有經過冰箱冷酷的摧殘,依然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要把這樣的玉米吃下去,心中真的充滿感謝。

這時,一位老先生切入攤位,在老婦人後頭翻了一下,拿出一個比較大的塑膠袋,當然也是回收品。

看來是她先生,原來是夫婦兩人一起來賣菜啊!我突然有了鬆一口氣的感覺,至少,他們有兩個人。

太太從錢包裡掏出兩百元要交給老婦人,另一手準備要把玉米提起來,但見老婦人不慌不忙的先提起玉米,另一手撐著膝蓋,緩緩的站起來。

九支玉米,說重也不重,但老婦人蹲久了,突然要起身並不容易,不過她也沒站直起來,而是彎著腰走路,不是因為玉米的重量,是因為長期彎著腰做事,早已駝了背。

「阮家己拿就好,毋免麻煩啦!」太太驚呼,要這樣的老婦人幫我們提菜,心理真的很難不有罪惡感。

我伸出手來想接過玉米放到車上,但老婦人不斷的說︰「我來就好,我來就好。」,還一邊開心的笑著靠過來,接著細心的把玉米掛在機車的掛勾上,還調整一下原本就已經滿載的東西,免得傷到這些食物。

我們倆尷尬的看著老婦人動作不知所措,因為看她那樣有自信的模樣,總覺得伸手過去幫忙的話,好像有點褻瀆。老婦人直到弄好了,才滿臉笑容的收下我太太收中的兩百元,還不住鞠躬道謝。

於是,在這個熱鬧市場的冷清角落,有四個人在那邊不斷互相鞠躬道謝。

臨走之前,老先生不斷跟我們強調他們的玉米真的很好吃。我看著地上所剩無幾的玉米、外觀不怎麼起眼的玉米,腦海裡只有那珍珠般的光芒照耀著老婦人的笑顏。

我相信真的會很好吃,因為那笑容如此甜美。

這是場近乎宗教性的體驗,讓我跟太太兩個人激動久久。

太太說她想哭,她希望兩老今天能早早把那些玉米賣完,回家休息。


煮年夜飯的時候,依照慣例會煮到很晚。太太先把玉米煮好端去客廳給看著電視的小朋友吃,然後她自己拿一支回廚房裡。

才咬一口,就跟我說,「這玉米超讚的。」

的確好吃,老玉米常見的韌殼,在這些玉米上面根本不存在。

老婦人的玉米殼好薄,輕易的就能咬進嘴裡,不像有些玉米還要稍微拉扯。而有彈性的玉米粒,受到舌頭與上顎擠壓,香甜軟嫩的米肉與甜汁一起綻放,充分熟成的玉米澱粉,將那溫暖的玉米香氣連同飽滿的濕潤直接灌到鼻腔裡面,讓人眼睛一亮。

只見炙熱的玉米熱氣蒸騰著,耳朵裡只有清脆的咀嚼聲音。

雖然燙口,還是不住的多咬一口,一邊呵著氣,感受那窩心的滿足。

感恩。

「下次還要去買。」這是我們兩人共同的想法。

不知道老婦人的家在哪裡?家人有回來過年嗎?他們知道兩老有多辛苦的在這市場裡賣菜嗎?他們知道兩位老人家有多讓人心疼與尊敬嗎?他們知道這有多值得驕傲嗎?

也許不會,因為那是有如呼吸般自然,卻被很多人遺忘的事情。

但我們記得。

我吃過更好吃的玉米,不過,這卻是最讓我感動的玉米。

因為那珍珠的色澤,與銀色的笑容,我遇見來自太陽的恩典。

除夕那天,我領受了銀色珍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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