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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心得:做工的人

做工的人
作者: 林立青/著, 賴小路/攝影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7/02/10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4060764
叢書系列:Vision
規格:平裝 / 288頁 / 14.8 x 20.8 cm / 普通級 / 部份全彩 / 初版
出版地:台


這本書最近超紅的,突然成為顯學。

我是在網路上有先看過一些試閱章節,一看就很喜歡,但又突然覺得這樣的書不要跟大書店買,所以等到上週去高雄三餘書店辦歸途的座談會時,才在三餘買,不錯,店員還現場幫我包書衣,很漂亮的啊!

雖說書名是做工的人,不過書裡主要講的是建築業的狀況,其實相較於其他工業就業環境,建築業反而算是特別的(各方面都是),要說是一般狀況,其實是很不一般的。不過雖然算「特別」,其實相關從業人員所佔比例裡依然不少(所以打房其實不是那樣簡單的事情,這行裡面有太多很難轉換職場的勞動者),某方面來說也是一般人「最容意見到」的工人類型,畢竟不是關在廠房裡面,上下班很容易區別。

因為負責過勞資爭議調解業務,實務上接觸過很多來自營建業的案例,更別提書中提過很多次的勞檢業務就是本科辦理,所以對書裡提到的東西不是不清楚,而是有機會實際從旁觀察。

書中所提字字血淚,就請大家自己看,我倒是提些其他東西。

作者花不少時間提到這群工人所處的階級問題,不過我在調解室裡看到的,其實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最低階級」,就連老闆也是,這其實很有意思,畢竟身為大家都在罵的公務員這下才真的是最低階級了。但我也很清楚,階級的觀念之所以恐怖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所在階級才是最辛苦的,然後才去歧視、鄙視、壓榨、厭惡、唾棄、忌妒其他階級。我不會假裝階級不存在,權力宰制與生存優勢的差異的確是事實,但是用不健康的態度去看階級其實只是在維護階級,幫助階級社會本身自我強化,哪怕你自己有了階級流動,社會本身卻沒變化,甚至變糟。

有句我從高中時寫在作文裡的話,後來也成為我的價值標準之一:「尊敬做你不願意做的事的人」。

書裡這群工人某方面來說並非「最低薪」(要找更低的,歡迎來調解室參觀,營建業再怎樣都離最低薪很遠),他們真正沒有獲得的,其實是尊重(是的,他們甚至會被其他勞工階級看低)。

或者說,我在調解室裡看到的,是沒有任何人獲得尊重(或者至少是沒有獲得對方的尊重)。

尊重其實範圍非常大,以前在醫院上班,常聽院長(還是修女勒!)告訴員工要共體時艱,艱個大頭,這句話的意思是醫院要把營收拿去蓋其他建物,不加薪的意思。共體時艱這句垃圾話不叫尊重,而是壓榨,基本上這句話是任何主管都不該講的,因為經營本身是老闆或管理階層要負責的東西,徹底不是員工責任,就算大環境真的不好,「那也是你家的事」,所以當主管的切記不要講這句垃圾話,有什麼艱你自己吞,不然就直接動手看要裁員還是收攤,這才叫負責任,這才是尊敬員工也尊敬自己的工作。

但當員工的也一樣,不要直接認定老闆就是壞蛋,沒有互信基礎幹嘛去工作。調解室裡的經驗,很多老闆的違法行為,「甚至是員工自己要求的」,最常見的就是勞健保問題,常常是員工要求不要保,但離職時反咬雇主沒替他保險,要求賠償現金。

公務員的部份我自己是當事人就算了,好歹我也是在精神科工作過的人,只有我在操縱人家情緒,沒有我被人家影響的事。法令不是我說了算沒錯,但也因此同樣不是你說了算,這是簡單邏輯,為何很多人搞不懂?

大家都是領薪水過日子的人,每個人都一樣,我不會瞧不起你,也沒義務被你瞧不起,我的眼中沒有士農工商這種東西。

而且尊重涉及的不是只有薪水,其實整體勞動條件都是尊重的一環,環境安全、整潔、制服、工具、工時、休息時間、交通接送之類各種的都是,而且不是說你付錢你就是老大(不只老闆,很多奧客都是有同樣心態--哪怕他在職場上也是勞工,這些全都叫奴才思想),這些條件與服務內容只是一種交換而已,而在這之外的,是互相尊重的「態度」。

但正如這本書提的,營建業其實「收留」很多邊緣人,例如躲債的、逃逸外勞、更生人等等,我不會說這些人沒有就業權力(這部份觀點在這篇裡寫很多了),這部份也的確是政府沒做好的(然後也是民眾最腦殘的部份,政府在這方面的任何努力都會被認為是在保護壞人,幹!這樣政府當然沒辦法做),不過這部份你要怎麼做才好呢?

建築法規與勞動法令,目的當然是希望能維持公共安全與勞工權益。於是規定要強制納保,只要沒保險,不管理由,反正就是雇主被罰,於是,躲卡債的人就會希望不要保。

這下就麻煩了,老闆好心掩護勞工,結果老闆會被罰,於是政府就變壞人了……

但如果隨便你要保不保的,超容易發生職災的工地現場,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到時候又變成政府管理不力,不然你是要怎樣?

何況,卡債本身是可以進行債務協商的,只要你有「還錢的誠意」,反過來保險與正常薪資可以當成「就業權力保障」,銀行想跟你多要還不行。(不過真有些老闆會因為員工有欠錢就不想用他,基本上是很莫名其妙的想法。其實欠錢的員工會比較聽話啊!不是說你可以壓榨他,而是合法合理的管理之下,這些人其實也比較「認份」。)

我不會假裝這個制度沒漏洞,但銀行裡的錢也同樣是民眾儲蓄來的,沒理由你就可以賴,當然,你要跟我說一些黨國大老黑金財團可以隨便賴帳,這當然很賭爛,但幹!你又關心過政治了嗎?你去投過票嗎?或者你可以被買票?

某方面來說,某些「好心企業」收留這些邊緣人,卻也同時在掩蓋社會問題。而且這個收留的動作,基本上不見得安好心,這些人大多被狠狠的壓榨,因為他們不敢講,除非真的出大問題壓不下來讓政府介入,比方說原本被勞資雙方聯手蒙在鼓裡的勞檢,真的,實務上工作現場勞資聯手作假的例子光看報告都知道漂亮得有鬼,你們都聯手了我們能怎樣?拆穿還要被嫌擾民找麻煩,偏偏勞檢員只是政府約聘人員,連勞基法都不適用,比勞工還慘勒!

說到壓不下來,的確,我在調解室裡遇到的營建業案例,「大多數」都是死亡案例,要不然就是變成植物人重殘,簡單說,當事人如果意識清楚基本上就「不願意來找政府」,所以都是親人提出的,比例之高讓人很難忽略這種差異。

所以紀錄拿出來很離譜啊!我是說雙方都很離譜,資方比較容易理解,各種壓榨大家很熟悉,扣薪、超時、無足夠安全防護、無勞健保之類有的沒的(然後一句「以他那種條件根本沒人會用他,我們是好心才收留他的」就同時打死勞工人格又搶奪道德制高點,還好在我眼中傳統道德是垃圾),勞方就比較複雜,這本書裡提到的很多我也見過。要說可憐,也是沒錯啦!基本上調解委員也都會在這個出發點希望資方多給一點,但也都是事後了。

本書點出很多社會問題,但接下來呢?好可憐喔!哭哭,罵政府,繼續不關心政治,等待下一本書,然後結束這一回合嗎?

當然,我不會天真的以為改革可以由下而上(這是很多人的愚蠢妄想,實際上從沒有這種事情,雖說用來唬給選民聽很受用)。改革這種東西只有「強者」負擔得起,不見得是「最高層」發動的,但至少必須是「同階層裡的強者」+「上一層的強者」聯手,本書算是一個起頭,今日受薪階級有人發出聲音,上面有人聽到嗎?但只有這樣是遠遠不夠的,有人附和,持續推動,甚至跳出來搧風點火嗎?

去年華航就是個「取得自己利益之後就結束,沒有延伸出去」的好例子,真的很可惜。

好啦!我開頭提過營建業其實從業人員還不少,某方面來說也成了房價政策裡被建商綁架的一群。簡單說,打房如果成功,他們第一個陣亡,不是建商。

其實在政策面有很多可以努力,但需要民眾支持的。第一個是落實勞檢(或其他環保、警察的稽核,雖然書裡罵得要死),其實只有更徹底(而且不留情面)的去稽核(但也不能勞資雙方互相掩護,不然一樣沒搭),才可能逼建商提高勞動條件,保護從業人員,同時也保護環境。工地揚塵是台灣PM2.5主要來源之一知不知道--也因此現場工作人員其實更是直接受害者(書裡提到的各種工地常見慢性病,都是政府勞動法令要保護的東西,不是在找勞工麻煩啊!),而這些勞安事項應該是雇主要盡的責任--所以勞工不該協助掩護,更不可視為政府找麻煩。

其實更該勇於揭發,當然,我知道會黑掉,這是另一個問題。

不要只會羨慕日本工程人員穿制服,那是很高的勞動條件限制而且獲得勞資雙方配合才辦得到的。

但這樣一來,一些邊緣勞動者(所謂規格外)就會失業,換句話說,民眾願不願意讓政府提高對這些邊緣人的各項福利與就業協助就很重要了,比方說「特別保障更生人的就業權」你同不同意,如果你會鬼叫政府只保護壞人,那你看這本書是在看個屁?

我一點也不覺得把這些人塞進工地就算功德圓滿,這些人的狀況很多其實根本不該在工地工作,這對大家都比較好,這時候沒意義的好心(是否真好心我還相當存疑勒!只是來調解室每個雇主都這樣講而已,偏偏薪水少得可憐)收留只是在製造問題而已,不是解決問題。

可以做的事情當然還很多,不過我不是在寫論文,就此打住,總之這本書感染力非常強,如果你平常不大關心社會,這本書是很棒的入門教材,但也只是入門,真希望能有「作用」,你可以做更多,第一個基本工作就是關心政治,這是成本最低長遠價值性也最高的一項(最關鍵最重要,只是效果很慢,除非你願意革命),然後把你的直覺丟掉(尤其是廉價的善意),社會問題基本上用直覺去做都會是反向解,比說亂世用重點、好心有好報之類笑話,這些直覺通常只會越搞越糟。

很高興這樣一本描述社會「瘡疤」的書能大賣,這樣的內容需要被更多人看到,但不能只有看到,不然,就可惜這本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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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裡關於性作者或性邊緣工作者的部份,因為根本不可能進調解室,那是社工科的業務,我就不大清楚了,檳榔西施倒是碰過,不過當過醫事人員的我永遠不可能同意檳榔這玩意的,該改善的依然是勞動條件,不是去合理化各種刺激性藥品或食品的濫用。但正如一例一休被很多腦殘民眾罵翻,我只想說,你以為像歐美一樣的生活水準是不需要任何「改變現有生活」的代價的嗎?或者你要繼續過透過壓榨別人獲得的方便與便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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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帶一題,有網友將這本書與歸途同列為他20年來唯一想買的中文書,透過他我也跟本書作者林立青搭上線互加好友,還真是感動,因為兩本其實完全不一樣啊!不過我這篇文章的觀念,其實也是我寫小說的價值觀啦!某方面來說也是一貫的,跟我部落格裡的其他文章一樣,都是奠基在我的價值觀上面的,感謝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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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作者林立青跟我一樣是基督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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