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6日

說再見的故事

答應朋友要提的往事,一如往常很不要臉的上網公開,順便懷念一下曾經年輕的自己,順便慶幸一下還有機會找回年輕感覺的自己。
椰林大道(熊熊想起,我沒參加畢業典禮)

那是我第一份正職工作,19年前,在成大醫院精神科。



因為突然被退伍,是的,被退伍,乖乖去當兵,卻在某天晚上就寢前突然收到驗退通知,隔天早上就被踢出營隊大門,於是頂著大光頭,失業。

那是九月的時候,早過了求職季,而醫院職缺也不是這樣好找的,我抱著乾脆先玩一陣子的心態待在家裡,卻突然接到在成大當助教的同學來電,告訴我精神科組長產假急著找代理人,因為快要評鑑了。

成大是醫學中心,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當代理人的話,雖只是短期工作,不過畢竟是名聲響亮的單位,當成洗個好經歷也是不錯的事情,加上成大老師全是我學長姊,大多是認識的,而且有三個同學在那邊當助教,然後即將來評鑑的評鑑委員是我大學老師(而且給我不錯分數,何況我半年前才從她那邊畢業),這聽起來沒什麼好猶豫的,所以我立刻去參加一場形式上的面試,很快就去上班了。

第一份工作,很值得留念,當年手頭上四五十位患者,雖說名字幾乎都忘光,但很神奇的,他們的家族史跟當時狀況我居然大半記得。

我真的,很擅長記故事。

因為整天跟他們談話,設計活動給他們去參加(我當年破紀錄的,在職期間沒重複任何治療活動,留下好大一疊活動設計資料,而且當初只有一台爛電腦,文書作業用的是PE3,所以我那些資料全是手寫的,而我每天每位患者都還有詳細病歷紀錄),所以我跟他們真的是熟到不能再熟,我必須承認我現在跟人家談話的所有習慣,都是那幾個月養成的,因為在那之前我也剛好在精神科實習,所以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都用這種方式在跟人家講話,到最後根本就定型。

我也發現這些患者很喜歡我,會依賴我。

但我明明只是代理人,注定很快要離開,身為治療師的我當然要處裡他們跟我分離的焦慮與壓力,這是主任特別交代要注意的事情。

偏偏這是我很不知所措的事情,雖說,實習的時候也有跟患者分離的經驗,但這些患者早習慣實習生來來去去,而這次我的立場很不相同,因為我不再是個實習生,而是真的跟他們有深入交流的主治療師,而且我也真的很用心在他們身上,這一點同事也都對我肯定。

所以我麻煩大了,而且,真正有麻煩的人,是我。

說起來還滿悲哀的,這些患者因為用藥的關係,其實幾個月內就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現在想起來,主任關心的其實是我。

而我也真的很笨拙,當初患者很盛大的幫我辦了場惜別會,但我只露一下臉,烙跑了,跑去找我同學跟學長姐,說也是要去道別,其實是在逃避那些很捨不得我的患者。

後來我們同事不大高興,說我這樣讓這些患者很受傷。當時我心裡想的是,別讓他們在我身上有太多情緒,這樣比較不會給他們壓力,就讓我自然消失就好,不要有什麼特殊儀式,免得他們事後整天在那邊回想。

嘴巴說是為患者好,但後來想起來,只是因為自己膽小,覺得如果在患者面前流眼淚會不會很丟臉。

而且我也忘記,還有跟我一起在辦公室裡服務患者的同事,他們跟我也都很要好,很照顧我這個剛畢業的小鬼,甚至還送我一本大家一起做的紀念相本。

真的捨不得他們的人是我,只是那個剛退伍就被醫學中心找去當救火隊的自己、那個覺得自己很強的我沒辦法面對而已。

那個用專業技巧武裝自己,口口聲聲為患者好,其實只是不敢承認自己很膽小的自己。

當然,現在回頭看,很傻也很可愛就是了。不過我也很感謝那段經驗,讓我之後一直很詳細記錄人生的每個片段,因為我知道我不可能抓住所有的東西,但至少我要抓住我自己。

哪天我突然離開,至少我還有幾百萬字留下來,不管是生活記錄還是政治評論,讀書心得還是作品發表,甚至我為孩子寫的小故事,也全都有我的思緒在其中。

我用這種方式向每一天說再見,因為,真有一天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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